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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记:朱自清:扬州的夏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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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9-6 09:30:2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扬州从隋炀帝以来,是诗人文士所称道的处所;称道的多了,称道得久了,一般人便也随声拥护起来。直到此刻,你若向人提起扬州这个名字,他会颔首或摇头说:“好处所!好处所!”特殊是没往过扬州而念过些唐诗的人,在贰心里,扬州真像空中楼阁一般漂亮;他若念过《扬州画舫录》一类书,那更了不起了。但在一个久住扬州像我的人,他却没有那么多漂亮的空想,他的憎恶也许掩住了他的喜好;他也许分开了三四年并不往想它。若是想呢,——你说他想什么?女人;不错,这似乎也著名,但怕不是此刻的女人吧?——他也只会想着扬州的夏季,固然与女人仍然不无关系的。
  北方和南边一个年夜分歧,在我看,就是北方无水而南边有。诚然,北方本年年夜雨,永定河,年夜清河甚至决了堤防,但这并不克不及算是有水;北平的三海和颐和园固然有点儿水,但承平衍了,一览而尽,船又那么傻里傻气的。有水的仍然是南边。扬州的夏季,利益泰半便在水上——有人称为“瘦西湖”,这个名字真是太“瘦”了,假西湖之名以行,“雅得如许俗”,诚实说,我是不爱好的。
  下船的处所即是护城河,曼衍开往,弯弯曲曲,直到平山堂,——这是你们熟习的名字——有七笆攀里河流,还有很多杈杈桠桠的支流。这条河实在也没有顶年夜的利益,只曲直折而有些清幽,和别处分歧。沿河最有名的景致是小金山,法海寺,五亭桥;最远的即是平山堂了。金山你们是知道的,小金山却在水中心。在那边看水最好,看月天然也不错——可是我还不曾有过那样福分。“下河”的人十之九是到这儿的,人难免太多些。法海寺有一个塔,和北海的一样,据说是乾隆天子下江南,盐商们连夜督促匠人造成的。法海寺有名的天然是这个塔;但还有一桩,你们猜不着,是红烧猪头。炎天吃红烧猪头,在理论上也许不甚适宜;可是在现实上,挥汗吃着,倒也不坏的。五亭桥如名字所示,是五个亭子的桥。桥是拱形,中一亭最高,双方四亭,参差相当;最宜远看,或看永S,也好。桥洞颇多,乘划子穿来穿往,还有风味。
  平山堂在蜀冈上。登堂可见江南诸山淡淡的轮廓;“山色有无中”一句话,我看是恰如其分,并不算错。这里游人较少,枯坐在堂上,可以长日。沿路光景,也以闲寂胜。从天宁门或北门下船。蜿蜒的城墙,在水里反照着苍黝的永S,划子悠然地撑曩昔,岸上的喧扰像没有似的。船有三种:年夜船专供宴游之用,可以挟妓或打牌。小时辰常跟了父亲往,在船里听着谋得利洋行的唱片。此刻如许搭船的大要少了吧?其次是“小小船”,真像一瓣西瓜,由一个汉子或女人用竹篙撑着。乘的人多了,便可雇两只,前后用小凳子跨着:这也可算得“方船”了。后来又有一种“洋划”,比年夜船小,比“小小船”年夜,上支布篷,可以遮日遮雨。“洋划”垂垂地多,年夜船垂垂地少,然而“小小船”老是有人要的。这不独由于价格最贱,也由于它的聪颖。一小我坐在船中,让一小我站在船尾上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,的确是一首唐诗,或一幅山川画。而有些功德的少年,愿意本身撑船,也非“小小船”不可。
  “小小船”固然廉价,却也有些分辨。譬如说,你们也可想到的,女人撑船总要贵些;姑娘撑的天然更要贵啰。这些撑船的女子,即是有人说过的“瘦西湖上的船娘”。船娘们的故事大要不少,但我不很知道。据说以乱头粗服,幽默自然为胜;中年而有幽默,也仍然算好。可是开初原是偶一为之,或尚不伤廉惠;今后居然有了价钱,便觉意味索然了。北门外一带,叫做下街,“茶馆”最多,往往一面对河。船行过期,茶客与乘客可以随意召唤措辞。船上人若兴奋时,也可以向茶馆中要一壶茶,或一两种“小笼点心”,在河中喝着,吃着,谈着。回来时再将茶壶和所谓小笼,连价款一并交给茶馆中人。撑船的都与茶馆相熟,他们不怕你利剑吃。扬州的小笼点心其实不错:我分开扬州,也走过七八处年夜巨细小的处所,还没有吃过那样好的点心;这实在是值得惦念的。茶馆的处所年夜致总好,名字也颇有好的。如喷鼻影廊,绿杨村,红叶山庄,都是到此刻还记得的。
  绿杨村的幌子,挂在绿杨树上,随风飘展,使人想起“绿杨城郭是扬州”的名句。里面还有小池,丛竹,茅亭,景物最幽。这一带的茶馆安排都历落有致,迥非上海,北平方朴直正的茶室可比。“下河”老是下战书。薄暮回来,在暮霭昏黄中上了岸,将年夜褂折好搭在腕上,一手微微摇着扇子;如许进了北门或天宁门走回家中。这时辰可以念“又得浮生半日闲”那一句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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